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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0章 太后與鄭棋

    “陰差陽錯之下,我在十多年前的某一天碰見了他。他渾身氣勢收斂,變了很多,臉上甚至突兀地多了一條疤痕。

    我一時不敢相認,就偷偷跟在他身後,想看他去哪裏。”

    “跟著跟著,我就發現他去了一家香囊鋪子,跟在兩個女人身後,其中一個面相十分眼熟,正是那日將他從水深火熱中救出來的女人。”

    葉風華走到了椅子邊坐下,手託著下巴,聽他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
    突然猛地意識到,那兩個女人應該就是當時出宮遊玩的榮妃和靜妃,也就是說,鄭無剛剛口中說的那個不該知道的東西,也許就是他撞見了榮妃當時還沒來的及清理的痕跡?

    鄭無頓了一會兒,餘光瞥見扔在桌角邊上,還沒有開封的最後一罈酒。

    他掙扎著伸手去勾,仰頭一飲而盡,嘩啦啦的酒水傾瀉而下,絕大部分順著澆在了他的臉上和身上。

    鄭無啪地一聲放下了酒罈子,目光又重新落回了案几的靈牌上,緩緩道。

    “看著榮妃那張臉,和鄭棋跟在她身後的含蓄沉默的側顏,我突然意識到,我之間好像就已經見過他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過是在皇宮裏榮妃寢宮的那張床上。”

    鄭無語氣極其譏誚,葉風華的眸子不由得唰地一抬。

    鄭無突然回過了頭,對上了葉風華的眼。臉上的表情說不上來是什麼樣的,空洞的又夾雜著濃濃的嘲諷。

    “那是我跟著那個人第一次進宮,因為上了個茅廁迷了路,在偌大的宮殿裡像只無頭蒼蠅一樣亂竄。

    不過說來也巧,倒也還是天意,我就是那麼準確地走到了那座宮殿,推開了那扇門,捅破了那層窗戶,看到了那個很是熟悉的側臉。”

    “我本無意多看,不知道怎麼的看著那張臉,腳步就怎麼也挪動不了了,最後還不等我深究為什麼會有這麼奇怪的反應,門口就傳來了動靜。”

    ——“咦,怎麼連門都沒關啊?院子裡也沒有人。”

    “靜妃娘娘,要不還是由奴婢先去通報一聲吧。”

    “噓,你懂什麼。榮妃這個時候肯定還睡著呢,瞧她這麼粗心,門口都沒有個守門的,讓本宮去嚇嚇她。”

    鄭無在那瞬間反應很快,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衝進了一旁茂密的景觀樹裡。

    鄭無眼睜睜看著靜妃走了進去,隨後寢殿裡傳來一陣噼裡啪啦的騷亂。

    鄭無知道這種情況下,自己不能久留,裡面的人很快就會出來,到時候逮著了他,他就是有嘴也說不清楚。

    他不再猶豫心中那股子怪異的感覺,趁人沒注意,轉身就離開了。

    鄭無目光自下而上,一眨不眨地盯著葉風華,不知想到了什麼,眼裏似乎浮動著些許愧疚的微光。

    “當時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,我整個人都已經懵了,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鄭棋,只能在背後偷偷地跟著他。”

    “也自然親眼鄭棋被派出去清理所有痕跡的全過程,他發現了我,也認出了我,但那又怎樣,他最後還是把我綁到了那個女人的面前。”

    “榮妃本想滅口,但鄭棋下不去手,榮妃震怒,最後一氣之下找了個折中的法子,隨便尋了個罪名,將我關在了私牢裡,這一關又是十多年。”

    直到那天葉風華炸私牢,才陰差陽錯將鄭無放了出來,她倒還從來都不知道,鄭無竟然被那老妖婆一關就是十年。

    難怪自那天之後,葉風華便覺得太后越發地瘋狂了,明瞭暗裏都想著弄死她,感情是因為身邊跟了鄭無這麼個定時炸彈啊。

    一個什麼都知道的,還活著的,只要一開口的能讓昔日高高在上的太后瞬間跌進土裏的證人。

    鄭無很是認真地看著葉風華,那雙眼似乎是清醒了些,他頓了幾秒後,緩緩說道,聲音有些嘶啞。

    “對不起,是我隱瞞了你。”

    “其實從一開始,你在查這件事的時候,我就已經知道了,但由於種種原因我開不了口,最後造成了這樣的結果。”

    於他而言,若是時光倒流,他在那個午後沒有退縮,反而全盤托出的話,葉風華會不會早有所準備,最後是不是也不會發展到這種局面?

    一時間,他似乎將所有的過錯全部都綁在了自己的身上,圈地自縛。

    葉風華沉默了一會兒,事後的責怪已經沒有必要了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輕輕在桌面上敲了敲,聲音不鹹不淡。

    “有的時候事情的發展並不受我們的控制,就算知道了結果,過程也可能有一千種發展規律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現在後悔有什麼用呢。生活總有不盡人意的地方,與其緬懷過去,不如過好當下。”

    “你有你的苦衷,我也我的決斷,抽個空去看看挽月吧。你我倒真應該去藍玉墳前磕三個頭。”

    葉風華起身,拉開門,外面的光亮陡然向房內傾瀉,橫在那方靈牌上。

    鄭無看著那陡然被照亮的鄭棋兩個字,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他自刎前最後一個眼神。

    混雜著歉意,決絕,溫柔,寧靜種種情緒,最後一刻,盡數收斂在渙散的滿足中。

    好像能夠為她殉情,就是鄭棋這輩子最為心甘情願的一件事。

    年少驚鴻一瞥,她只是出於好玩,將鄭棋從水深火熱中拉了出來,隨後轉身就把他送進了死侍的訓練營裡。

    但鄭棋卻從來沒有忘記過她的恩情。

    他不吭不響,受盡磨難。

    原先也是個大戶人家的翩翩公子,在那樣日復一日慘絕人寰的訓練中磨去了最後一絲傲骨,也將那份懵懂的感情深深藏在了自己心裏。

    後來她被家裏人選中,送進了宮,舉步維艱。

    趁著一次出宮看望孃家人的時候,特地走了一趟死侍營,想挑一個聽話的奴才。

    鄭棋同其他人一樣混著滿身血汙,站在陰暗的臺下,仰望著那個高高在上的女人。

    女人的目光掃過所有人的面孔,準備隨便一指,想要隨手挑一個。

    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,鄭棋跪了下來。

    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,似乎是疲憊於死侍營日復一日的殺戮與血腥,又或者是出於想要跟在她身邊的渴望。

    他突兀地跪著,聲音迴盪在每一個角落。

    “求小姐垂憐。”

    她微愣,隨後嘴角一勾,手指在空中驀地一轉,朝向了鄭棋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就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應該會是條聽話的狗吧。”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榮妃剛開始還挺受帝王的寵愛,但自古帝王多是薄情人,一次微服出宮,從外面帶了個極其漂亮的女人回來,封為靜妃。

    雖為妃位,但靜妃吃穿用度皆是上乘,有的時候甚至連皇后也比不過,但皇后佛系,並不計較這些。

    靜妃一時風頭大盛,寵冠後宮。

    自她以後,帝王再沒主動納妃,也極少宿在其他妃嬪那裏。

    又是一個深夜,榮妃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,確定皇上不會來了後,轉頭的瞬間就看到站在光影交接處的鄭棋。

    他身姿挺拔如鬆,謙卑恭敬地垂著頭,安安靜靜的。

    榮妃微微眯著眸子,走近了些。

    “抬起頭來。”

    鄭棋一愣,有些疑惑地抬起了下巴,但那雙眼睛始終乖巧地垂著。

    “看著本宮。”

    鄭棋的唇角微不可見地抽動了一下,一點一點地挪動著黑長的睫毛。

    他本就是世家公子出身,容貌也是極其出挑。

    屋內柔和的暖光打在榮妃的臉上,襯地她整張臉溫柔極了。

    鄭棋自然垂落的手指緊緊地蜷著。

    那一瞬間,他彷彿又看到了年少時的那個少女,逆著光向他走來。

    即使她根本已經不記得他了,即使她把他當成一條用盡一切辦法只想脫離死侍營的一條狗。

    在那一剎那,這樣光明正大,不用遮掩地看著榮妃的那張臉,鄭棋的心臟仍舊不受控制地跳動著。

    恍恍惚惚間,他聽見銀鈴般的笑聲在耳邊響起。

    “喜歡本宮?”

    鄭棋瞳孔驟然一縮,腿一軟就要跪下去的時候,榮妃擦身而過,頭也沒回地說道。

    “那你進來。”

    鄭棋渾身顫抖,腦子一片空白,下意識地,他的腳步挪了出去。

    房門緩緩合上,他自此進入了另一個深淵,且無怨無悔,自甘沉淪。

    自此,他徹徹底底成了一條聽話的狗,榮妃讓他做什麼,他絕無二言,明裏暗裏,無聲無息除掉了很多她看不慣的人。

    也因此,她的兄長,沒了那些牽制的江丞相,勢力在朝堂上也是如日中天。

    直到後來那一天,變故發生,靜妃撞破了這層荒誕的關係。

    靜妃態度強硬,絕不包容,給了榮妃兩個選擇,要麼榮妃自己去說,要麼她親自去說。

    榮妃不知所措,找她求情,爭執間一不小心就滾下了樓梯,血流了一地。

    靜妃這才知道她懷孕了。

    榮妃疼得幾欲昏死,還是強撐著從太醫嘴裏聽清楚了月份。

    那一瞬間,榮妃臉上血色盡失,她已經說不出話來了,只是死死拽著靜妃的手腕。

    靜妃抿著唇,一點點掙開了她的手指,榮妃再也支撐不住,徹底暈了過去。

    “榮妃娘娘已有孕兩月有餘,突然小產,傷了根基,以後怕是很難再孕了。”

    靜妃摁著太陽穴,遞了個眼神給身邊的宮女小蓉子。

    小蓉子很是識趣地拿了一盒上好的首飾遞給了太醫。

    “若旁人問起,你就說一月有餘。”

    算算日子,剛好是皇上宿在榮妃那裏的那段時間。

    太醫收了東西眼觀鼻鼻觀心,很是識趣地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第二天榮妃醒後,皇上只是對她簡單地表示了慰問,讓她節哀順變,隨後轉身就又去找了靜妃。

    登時,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榮妃心頭油然而生。

    事情被人知道後的羞恥不安,對皇上對靜妃無條信任和寵愛的嫉妒,哪怕才知道她剛剛小產傷了身子,也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情緒,就像是爲了完成任務一樣在她面前走了一趟。

    怨憤混雜著種種情緒逐漸扭曲了她的心理,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搖曳生長。

    自此她看著鄭棋那張臉,就會觸及到心裏那些陰暗的情緒。

    她拿著匕首,毫不留情從眉骨刺進了他的皮肉,在那張如玉一般俊朗的臉上,劃上了一道血淋淋的痕跡。

    “哐當”一聲,榮妃手中的匕首落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她目光有些呆滯地看著那條可怖的疤痕,還在往下不斷滲著鮮血,無力地揮了揮手。

    “滾吧,本宮現在不想看到你。”

    鄭棋嘴唇抿地慘白,額頭上冷汗涔涔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他毫無怨言。

    即使是後來,爲了悄無聲息除掉靜妃,親力親為,多方遊走。

    但事成之後,多疑的榮妃不信任他,賜了他毒酒,要毒啞他的嗓子,讓他再不可能將這件事說出去。

    他也毫不猶豫,無怨無悔地喝了。

    喝到一半,榮妃猝然伸手打掉了那個瓶子,麵若寒霜。

    鄭棋瘋狂地嗆咳著,他想,在那一刻,榮妃會不會真的有那麼一點點憐惜他。

    他從未直呼過榮妃的名字,哪怕在心理,也一次都沒有。

    他知道那層界限,他也深知自己配不上她。

    鄭棋對她的稱謂一直在變。

    二小姐,榮妃,太后。

    不變的是鄭棋始終如一,忠誠且盲目的追隨。

    那日心如死灰後絕境逢生般的驚鴻一瞥,他早就將那個少女刻了進去,入心,入骨,入靈魂。

    幾十年如一日,生死追隨。

    在生命最後一刻,他抱著那具尚還溫柔的屍體。

    第一次跨越了那層難以言說的禁忌。

    他微不可聞地喚了她的名字。

    江漣。

    ......黃泉路上,你別趕我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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