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。

    一個時辰之後。

    李十安歸來。

    經此一番折騰，他胸中怒火不平，神色冰冷的彷彿能滴出水來。

    此刻。

    李未央的臉上仍舊閃著癲狂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大侄子！”

    “靖天王兄同意了？”

    “哼！”李十安悶哼一樣，伸手一舉，將一塊暗黃金牌懟到他的臉前，“我奉父王手諭，前來提人。傻子，把人交出來！”

    李未央嘿然一笑，漫不經心一招手。

    片刻之後，兩名禁軍將一條巨大的托盤舉到了李十安面前。

    托盤上面，赫然是一副森然的人骨。

    李十安愕然一怔。

    李未央一手剔牙，一副飽不可奈的神情。

    “大侄子！”

    “你來的太慢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條狗已經被朕給涮了，肉也吃乾淨了。”

    “現在只剩下一副羊蠍子了。”

    “交給你帶走吧！”

    李十安啪的一伸手。

    托盤被打翻。

    骷髏骨架滾落一地。

    此刻，李十安腮幫鼓鼓，暴怒如河豚。

    “李未央！你敢殺我的人！”

    李未央仍舊是一副嘻哈的模樣，“什麼你的我的，不過是一條狗而已，吃了就是了。大侄子！你要是不滿意，九州殿裡的這些閹狗你隨便挑一隻，也煮來吃！”

    一眾太監彷彿同時觸電一樣，渾身激顫。

    以前的皇帝傻是傻了點。

    可好歹還把他們當狗看。

    現在這位陛下，簡直是把他們當食材了！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暴怒中的李十安，一時間氣結，“好！很好！李未央！你給我等著。這筆賬我遲早要跟你算！”

    怒火在他臉上騰騰跳躍著，肉眼可見。

    發泄完怒火，李十安轉身就走。

    他不是不敢殺李未央。

    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。

    所以今天在口氣，他必須忍。

    李十安一行人踏步流星而去。

    期間，還能聽到他手下副將不解的疑問：“將軍！難道這件事就這麼算了嗎？”

    “哼，當然不會！”李十安那森然的冷哼聲中，充滿了冰冷的殺意，“這筆賬，我遲早要跟那個傻子算！等到來日父王大計將成之日，就是我出這口惡氣之時……”

    鎧甲撞擊的聲音漸行漸遠。

    李十安那充滿殺意的聲音也被風撕成了隻言片語，逐漸模糊。

    他口中的大計，自然就是篡位造逆。

    到那時，李未央非死不可！

    這個道理不只李十安明白，李未央、唐隱玉兩人對此更是心知肚明。

    李十安遠去。

    九州殿裡，重新恢復寂靜。

    那跪伏一地的奴才，就這樣跪在那裏，一動都不敢動。

    李未央目瞪著李十安消失的方向，呼吸聲悠長而緩慢。

    表面上看，他依舊和以前那個傻子一樣，心緒平靜而穩定。

    實則，他內心當中的澎湃怒意，已經到了怒火燎天的地步。

    不管他魂穿之前是什麼身份。

    現在，他就是大乾的皇帝。

    秦皇要奪走他的愛人。

    靖天王要謀逆弒君。

    生死危機已經迫在眉睫。

    他這個皇帝還能不能做下去？

    他這條命還能活幾天？

    一切都還是未知數。

    閃念至此，他的胸膛深處不禁心潮起伏。

    唐隱玉朝他投來幽幽的一瞥，目光之中，充滿了無限的擔憂。

    “陛下！”

    “您不該烹殺劉瑾，更加不該和李十安針鋒相對。”

    “李十安始終視您如眼中釘，肉中刺。”

    “等日後他們父子謀逆篡位的那一天，就憑今天的事，李十安就會要您的命！”

    “你以為，沒有了今日的過節，他們就會放過我嗎？”李未央冷笑著，目光閃爍如同刀鋒，“自古天家無親情，無論朕是否與李十安針鋒相對，他造逆成功的那一日，都會殺我，以斬草除根！”

    那番話彷彿透著某種魔力，讓整座九州殿為之一寒。

    溫度彷彿瞬間驟降。

    一陣冷意襲來，唐隱玉驀的打了個寒顫。

    的確！

    帝王心術就是要斬草除根，趕盡殺絕。

    等到靖天王上位的那一日，就一定是李未央的死期。

    這一點毋庸置疑！

    想到此，唐隱玉發出了一聲深長的嘆息。

    “唉！”

    “自從我嫁給陛下的那一日，就暗暗發誓，哪怕拼盡全力，我也要維護陛下一世周全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萬沒想到，竟然會發生秦皇求親之事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守護陛下一生一世的承諾，現在看來，只能是奢望了！”

    那一刻，唐隱玉眸光灼灼，眼底隱隱泛着淚光。

    曾幾何時，皇帝並不像今時今日這麼傻。

    只不過，數年之前發生的一場意外，才導致了今日的後果。

    彼時，李未央還只是東宮太子。

    而唐隱玉也只是唐府千金。

    那一次皇家狩獵，群臣雲集。

    唐隱玉身為將門之後，巾幗不讓鬚眉，也在狩獵隊伍當中。

    結果遭遇猛虎，幾乎身死。

    那一刻，群人驚散，唐隱玉以為自己要命喪虎口。

    就在生死一瞬之際，李未央悍然出手，不惜性命與猛虎一搏。

    結果，等到東宮護衛趕來驅殺猛虎之時，李未央已經身受重傷，後腦幾乎被猛虎的利爪抓爛。

    李未央的殘軀雖然被救回到了宮中。

    可是此後幾個月，他一直高燒不退，生命彌留在生死邊緣。

    最後，雖然撿回了一條命，可是高燒燒壞了腦子。

    從此之後，堂堂大乾太子變成了傻子。

    此後數年，大乾朝堂陷入東宮爭奪之戰。

    照理說，既然他已經變成了傻子，就註定與皇位無緣。

    可是風雲際會，命運作弄，偏偏將他這個傻子推上了九五之尊之位。

    而唐隱玉的身份也幾度變化，從將門虎女變成太子妃，最終變成了皇后。

    儘管這個傻子皇帝被天下人所唾棄。

    可是唐隱玉卻始終守護在他身邊。

    數年以來，深宮之中暗流洶涌，諜影重重。

    那個傻子皇帝極度陷入生死危機，都因為唐隱玉出手而化險為夷。

    她已經習慣了這個身份，以為她的一生都將如此度過。

    可是萬沒想到，天不遂人願。

    天下第一美后的名頭終於招來了秦皇的覬覦。

    回首過往，唐隱玉驀然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。

    她的命運，傻子皇帝的命運，就像是波濤洶涌中的一縷飄萍，被命運所捉弄，隨波逐流，身不由己。

    此刻，李未央正沉浸在深沉的思索中。

    禍根已經種下了。

    李十安絕不會善罷甘休。

    靖天王更不會放過他。

    既來之，則安之。既然他現在已經是皇帝了，那就要好好籌謀一番，救自己的命，救大乾的國運。

    唐隱玉矚目著佇立如石雕一樣的李未央，眸光深處泛起一陣憐愛之意。

    “陛下你放心！”

    “就算我要遠嫁秦國，就算我成為大乾國恥，我也一定不會讓你有事！”

    她喃喃自語著，既像是賭神罰誓，又像是對李未央的承諾。

    唐隱玉所不知道的是，整個過程當中，李未央眼角的餘光一直凝望著她。

    這個女人對他的愛，已經超越了皇后被皇帝的君臣大義。

    那是真正的夫妻之情。

    “有妻如此，夫復何求。”

    “這個傻子果然有傻福！”

    “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李未央的感情有些複雜。

    他穿著皇帝的皮囊，卻不是那個傻子本尊。

    而唐隱玉對皇帝的愛，很難說是對皇帝這副皮囊，還是對那個已經消失的靈魂。

    有那麼一瞬，李未央甚至想要告訴她真相。

    但是這個愛意深沉的女人，是否能接受這一點，還是個巨大的疑問。

    權衡良久，李未央最終決意將那個秘密深藏起來。

    這一夜，風平浪靜。

    表面看來，整個皇宮之中，平靜如一潭死水。

    可是水面之下的暗潮涌動，唯有身處其中的人才能感受得到。

    也正是這一晚。

    各股勢力都聞風而動。

    皇帝無能，宮廷戍衛鬆懈。

    如今的大乾皇宮，早就被各方勢力滲透成了篩子。

    劉瑾之死驚動了所有人。

    各方勢力安插在深宮中的諜影都蠢蠢欲動。

    僅在禁軍十三衛裡，就至少有十幾人，在深夜秘密出動。

    靖天王府！

    文官集團！

    各家門閥！

    儒林巨頭！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各方勢力都動了起來，所有的眼下接到的都是同一個任務：刺探皇帝下一步的行動！究竟是誰殺了劉瑾！！

    因為在他們的眼中，傻子是絕不可能自主決策的。

    所以，在他的背後一定另有一隻黑手。

    那個隱藏至深的幕後操盤之人，纔是他們真正感興趣的。

    然而，各方勢力做夢都不會想到，真正的操盤之人正是寄生於傻帝皮囊深處的那個靈魂！

    然而對於李未央來說，危險不僅僅來源於內部，還有虎視眈眈的大秦。

    秦、乾兩國的姻約就定在第二日。

    唐隱玉即將被秦皇強娶。

    國恥迫在眉睫。

    這一晚，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。

    整個皇宮之中，紅燈高掛，熱鬧非凡。

    即便是李未央登基之日，場面也沒有這樣的奢華。

    量天下之物力，結敵國之歡心！

    恥辱！

    奇恥大辱啊！

    子時一過。

    秦國的迎娶隊伍浩浩蕩蕩進入了大乾皇宮。

    唐隱玉鳳冠霞帔，猶如月裡嬋娟一樣雍容華貴，美麗的讓人不敢直視。

    此刻。

    就見她峨眉緊鎖，用一種慈愛且悲憫的眼神，凝視著李未央。

    “陛下！我走之後，您千萬保重。”

    “朝權鬥爭暗流洶涌，步步殺機。以您的智力，很難活命。”

    “不過你放心，臣妾離開大乾之前，會留下最後一道保命符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我活著一天，就沒人能夠動您！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唐隱玉殷切囑託著。

    最後深情凝望了一眼。

    那目光中的眷戀彷彿一汪連綿不絕的水一樣，讓人心疼。

    “陛下！”

    “珍重！”

    說完，她頭也不回，邁進秦國迎親的宮轎。

    有那麼一瞬，她甚至希望李未央會像昨天一樣，攔在她的面前。

    可是最終沒有。

    由始至終，李未央都一如既往的像個傻子一樣，痴痴地望著她。

    一切希望落空。

    唐隱玉無限哀怨地嘆息了一聲。

    “或許昨天發生的一切，只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一場夢而已！”

    就在她閃念間，轎外傳來了迎親使的高呼。

    “起轎！”

    頃刻之間，嗩吶聲起。

    喧囂如水一樣，滲透了整個皇宮。

    大秦宮轎裹著一陣厚重的風，從皇城中穿越而過。

    所過之處，所有太監、宮女無不將視線矚目向這裏。

    “聽說沒有，秦皇英明神武，氣質如神，大有一統天下的天子氣度！再瞧瞧咱們這位陛下，嘖嘖嘖，人比人該死，貨比貨該扔啊！”

    “廢話，大秦皇帝志在天下，哪兒是我們這位白痴陛下能比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聽說，我大乾皇后是天下第一美后。秦皇做夢都想親近。這一次，秦國更是開出了前所未有的條件。只要皇后出嫁，立刻休戰。皇后如果能為秦皇孕育子嗣，大秦立時退兵！”

    “讓我朝皇后為大秦綿延子嗣，恥辱啊，奇恥大辱！”

    “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！咱們的皇上帶了綠帽子，都沒有覺得羞辱，你們替他操的哪門子的心！”

    “嫁夫如此，真是莫大的悲哀。連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，陛下真是枉為男人啊！還不如個太監有骨氣！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整個皇宮裏都回蕩著那冷嘲熱諷的聲音。

    此刻。

    沒人在乎李未央的感覺。

    傻子就是傻子。

    哪怕他是皇帝！

    哪怕他昨天大發龍威！

    可是在多數人的眼中，他仍舊是那個傀儡。

    哪怕身穿龍袍，依舊無足輕重。

    偶爾有老太監、老宮女從九州殿前經過，不經意間朝裡面投來一瞥。

    就見李未央痴痴傻傻地坐在殿前臺階上，眼神呆滯，無限落寞。

    “傻子就是傻子！”

    “哪怕他已經身登九五至尊，也改變不了悲劇的命運！”

    “唉！”

    嘆息聲中，他們無奈的搖頭，為帝后悲慼的命運扼腕嘆息。

    就在此時，兩個身影悄然出現在李未央的身後。

    正是昨天那兩個禁軍。

    他們來到李未央的身後，深深的一躬。

    “陛下！”

    “按您的吩咐，一切準備就緒！”

    “肯奉皇命詔令的共有三十六人！”

    “這些人都是百死無悔的絕死之士，絕對值得信任！”

    三十六人！

    整個皇宮之中，包括戍衛禁軍在內，共有三萬兩千餘人。

    可是，能為皇帝所詔的只有三十六個！

    李未央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，聽不出一絲喜怒的意味。

    “三十六個！夠了！”

    那一瞬，他身上的氣質陡然一變。

    那呆呆傻傻的氣息瞬間被撕的粉碎。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狠辣與決絕。

    這纔是真正的李未央。

    撕掉偽裝之後，他比任何人都心狠手辣。

    昨晚半夜的時間，他已經將兩名禁軍徹底收服。

    現在，由他們挖掘出來的三十六死士，就是他最基本的班底。

    他要逆風翻盤，這些人，就是他賴以倚仗的資本。

    “帶上那三十六個人！”

    “傳旨下去，朕要直撲鴻臚宮！”

    兩名禁軍聽完，心頭驀的狂跳。

    鴻臚宮是秦皇駐紮之地。

    今日，秦皇與乾後的婚慶盛宴，就在那裏舉辦。

    李未央直撲鴻臚宮，目的是什麼，已經不言而喻。

    “那陛下是微服，還是公開前往？”兩名禁軍試探問道。

    李未央沉吟一陣，眸光閃爍間，嘴角流露出一絲冷笑。

    “秘密前往！起居注不記檔！”

    “不過……”

    他話鋒一轉，幽幽說道。

    “朕的行蹤，也得讓一些人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知會羽林衛，朕前往東郊狩獵！”

    “透露給司禮監，朕要往京南煙柳巷獵豔！”

    “告訴禁軍指揮使，朕要去鴻臚宮！”

    李未央一句一頓，連說三種方案。

    兩名禁軍護衛面面相覷，不明白，他到底要做什麼。

    此刻。

    李未央臉上的冷笑更甚，他既像是解釋，又像是發泄著自己的情緒。

    “這三股勢力時刻干係到朕的生死存亡！”

    “朕要知道，他們都是誰的人！”

    兩名禁軍陡然一顫，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
    皇帝微服出宮。

    各方勢力最想知道的，就是他的行蹤。

    皇宮之中暗流涌動，諜影重重。

    誰也說不準，誰是誰的眼線。

    可是李未央這一招投石問路，卻能精準地試探出，禁軍、羽林衛、司禮監這三股勢力背後真正的主子到底是誰！